飞影流萤

杨德昌死了，柳文扬也死了。

杨德昌死的时候，各大媒体都有报道。人们开始讨论他的电影和他的私生活，许多没看过他电影的人重新认识了他，他和蔡琴的情感历程也被大肆渲染，他的死倒像是生。当然，这一切，他都受得起。

一个大师走了。我们可以不假思索地得到结论。

柳文扬的离去，则显得悄无声息，无足轻重，甚至，极其悲凉地，带有点不祥的象征意义。

柳文扬死于7月1日，死于37岁差5天，死于脑瘤。

在科幻作家不羁的心里，一个简单的地球计时、一段渺小的物种寿命和一种浅薄可笑的疾病，简直不值一提。他们习惯抬头望天，大踏步前进，于是他们终于跌倒了。只是这次，比泰勒斯所遭遇的更可叹，当这些抬头看天的人跌倒的时候，连围观耻笑的人都没有。

可诅咒的中国科幻身上，莫非真有一种超自然的诅咒力量存在，非得把这不绝如缕的气数渐渐耗尽？

曾经，柳的一篇《假如记忆可以移植》因为恰中高考作文而名声大噪；而如今，战战兢兢的高三学子们，再也无从想像该如何展开这样一个美妙的话题。

从郑文光、叶永烈开始，中国科幻的先驱们就在建设四个现代化推进社会主义事业的宏大时空里倾注了异乎寻常的激情和想象力。然而若干年过去了，我们却发现，在建设这一切的过程中，科学与想象力的结合，是如此荒诞地背离了所有科幻作家的想像。

科幻文学低迷，科学实用主义盛行，科幻要么与玄幻魔幻一起沦为消遣，要么由于在UFO和心灵科学等等问题上走得太快太过火而遭遇阻力。取而代之的是，我们的时代将幻想建立在非理性癫狂与实用主义欲求的基础之上，我们把科学看作能源源不断产生一切实用事物的子宫，而把已经变得耀武扬威而毫无灵性的想象力铸成一副恬不知耻的淫具。

柳曾写过一篇科幻小说，题目叫《时间足够你玩》，现在看来，是时间足够你玩完。

如果说杨德昌的离去，让我们悲痛之余，尚能有所获得的话，那么在柳文扬这里，我们真的已经倾家荡产，一贫如洗了。

温家宝说得再好，也无法改变这样一个事实：我们，中华民族，绝不是一个肯于抬头看天的民族。


补：给几个链接。韩松的《悼念柳文扬》和星河的《闪光的生命——悼念文扬》。除了《闪光的生命》已经被星河全文转载，上述文章提到的《一日囚》和《T-mail》两篇科幻小说，其实也很容易在网上找到。